这座书屋里的店主永远也不会想到站在他面前的女孩从七岁起就开始喜欢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暗恋他了。他只是觉得她眼熟,并且隐约记得她曾在附近读小学、初中然后是高中。他有一双梅花鹿的眼睛,大而纯净,看人的时候总流露出一种柔情——虽然他已经年逾不惑,甚至快到知天命的岁数了。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女孩刚刚迈出店门后,眼泪便涌了出来。
他更不会明白女孩是如何怀着如获至宝地心情抱着厚厚的字典和一本他赠送给老顾客的书走回家去,又是怎样将那本赠书连同包装袋一起珍藏在抽屉里的。
这是一家有品味的书屋,店主也是一位散发着浓浓书卷气的男人。不同于其他开在中学旁边的教辅书店,这间书屋里有很多文史哲方面的著作,还有一个书架专门陈列宗教书籍。女孩常常认为它开在大学旁边似乎更为合适。
店主是经营有方的。短短几年,书屋便从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鸽子笼”扩展为一个宽敞明亮且兼具画廊的书吧了。每天下午,女孩回家时路过书屋,都会忍不住朝坐在门口收银台的店主看一眼。 店内幽暗的橘黄色灯光使他英俊的脸上呈现出浮雕一般的光和影,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会让人觉得温暖。
如今,书屋却要搬迁了。
女孩走进店里,看见里面贴着许多白纸黑字的减价标语:5~7折,亏本大甩卖……
将近两年了,她几乎每天路过这里,却一次也没有进去。今天吸引她进去的不是减价,而是书店的拆迁。她以前就知道这家书店的书比网上贵,甚至也比其他书店的贵,但还是不时地在这里买,因为买来的不只是书,更多的是一种情愫。现在,她要再买一次,最后的一次了。
店主显然是记得她的,因为他看到她时愣了一下,然后便微笑了。她有些感动。
带着怀旧与朝圣一般的心情看过了店里的每一本书后,女孩选了那本厚厚的英语词典,因为她每天都会用到。结账时,店主用他的大眼睛看了看她,她鼓起勇气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您这儿要搬迁了吗?店主回答了她,很好听的男中音,内容她却忘了。但是搬走是必然的,她的不舍也是不必要的——他们连相识都算不上。店主说记得她,问她是不是读高中了,还要送她一本书。她很意外,也很感动,几乎要流泪了。
在女孩眼中,店主几乎一点也没有变,尽管头上已经有好些白发了;店主呢,或许也觉得她还是中学时代的那个单纯的孩子吧。但是时光并没有停滞,女孩已经要大学毕业了,店主也将要离开这里。
一种伤感的情绪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但内容却是不同的。
女孩谢谢了好心的店主,向他鞠了一躬,却忘了说再见。
这便是陌生人之间的永别。
